渭城曲:

『渭城朝雨浥輕塵,客舍青青柳色新。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 』
                          王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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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時六刻,天濛濛亮著,自東方照射而出的些微光亮,朦朧地暈成一片迷離不清。

細微的雨絲緩緩飄落,最終傾成一片大雨,整座渭城在雨幕地包圍下,溢滿了悲傷的離別氣味。

被雨濘濕的泥路上,濕濁難行。

客棧外的柳樹旁,王維靜靜佇立著,伸手輕撫著身旁駿馬的馬鬃,俊美的面容低垂著,平靜地看不出一絲情緒。

忽地,不遠的前方塵土微揚,噠噠地馬蹄聲由遠而近。

王維抬頭直視著前方那逐漸清晰的身影,驀地,平直地伸出左手,攔下那馬上的摯友。

「元二,你要上哪兒去?」或許心底早已有譜,此番問話竟有些氣虛。

元二低垂著顱首,清逸的面容淡然地看不出任何表情。王維沒有說話,沉默地與他對視著,墨黑的同眸中閃過幾絲不知名的情緒。

猛地王維伸手覆住元二緊拉著疆繩的手,側了側頭以眼神示意他下馬。

猶帶著些微寒意的風浮躁地舞動著,捲動了兩人的衣袍,也捲起一片塵沙飛揚──好似極力地想帶走什麼,卻又什麼也帶不走。

「摩詰……我要走了。」比平時略為低沉的嗓音,看似輕柔地帶過他心中此時的痛苦,順著男人的意翻身下馬,元二臉上看似一片淡然,只有那緊緊繃住的眼角和有些不自在動作,微微洩漏出此刻他心底的情緒。「我要離開。」離開這裡,離開那個讓他傷心的男人。

原本打算獨自一人默默離開的,卻沒發現,摯友竟會算準他的心思,選擇一大清早在這等他。

王維不語,深沉如海的墨眸瞬也不瞬地直望著那一如以往沉靜如玉的面容。

真的……再也留不住了是嗎?

再也留不住了……

是嗎?

「真的非走不可嗎?」

「恩,非走不可。」

「但……」

「別勸我,摩詰,你該知道的……」你明明就知道的,所以,請不要勸我,不要勸我回到那宛如煉獄般的地方,不要勸我……

我該知道嗎?

呵,是啊,我早該知道的……

早該……

如果當初…如果當初他能果決地明說就好了吧……?如果在他第一次哭著向他傾訴時,他能毫不猶豫地伸出手,緊緊抱著那細瘦的身子……那今天是否一切都會不同?

是否他就能擁有光明正大將他留在懷裡的權利?而不是眼睜睜地看著他像片流雲般隨風遠去,自己卻無力阻止?

驀然地他想起了那高坐在朝堂上的男人,緊緊握著雙拳,生平第二次對那男人起了恨意,那個他原該忠心不二的男人。

心,隱隱抽痛了起來……

兩人無言對視著,直到王維嘆了口氣,打破了僵局。

「既是如此非走不可……那,」他伸手撫向一旁的柳樹,「最後再陪我喝杯酒吧!」

「你……」

「……連最後再陪我喝杯酒也不願意嗎?」深隱著哀傷的語調,在男人轉過頭看向元二之際,驀然而改。「要是出了這關,想要我再陪你喝杯酒,可就難囉。」強忍著那自見到男子起便作痛自今的心疼,他試著用輕鬆的語調說道。

「摩詰……好吧,那就最後再陪陪你……」因為無論如何,在大唐,他的路都已走到了盡頭……已到了盡頭啊!

前後步入客棧內,望著桌上店小二送來的酒壺與陶杯兩人相視無語,直到王維伸手執起壺耳,為兩人斟滿酒。

「此次離開,就再也不回來了嗎?」

「恩……不回來了。」

「……你難道,就真的再沒有牽掛了嗎?」

聞言,元二淡然一笑,「……我還能牽掛些什麼呢?又有什麼,是真的值得我牽掛的呢?」

……是嗎?你如此言之,又置我於何處呢?

在你心裡,我難道真的那麼不重要嗎?

是嗎?

沒有將心中撕裂般的痛楚問出口,他沉默半晌後道:「飲酒吧!」飲酒吧!飲了這杯酒,願你就能如願忘記這一切……

「恩。」

「對了,元二……」想起重要之事,男人正要開口,就被元二打斷。

「不必尋我了,我會無事,也請你就當做我無事,無消無息,無掛無慮。」就這樣徹底斷了吧……

「……好。」好,如果這真是你所願,那麼,我會為你而做到……

兩人不再交談,執壺暢飲,偶爾幾句交談輕輕流躺在兩人之間……

黃昏之時,折柳相別,依著柳樹,看著那遠去的背影,種種回憶閃過心頭。

元二離開後三日,那高坐在龍椅上的男人,才發現他的失蹤,之後整整一月,男人派兵幾乎翻遍了整座大唐,卻再也找不出那人的蹤跡。

「王卿,你可有元二的消息?可知他去處?」

淡然的眼,不帶任何情緒地望著眼前正詢問他的男人。

半晌後,他悠然開口「……臣不知。」

吶,元二,就依著你的心願,大唐從此之後再無你消息……

再無……你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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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星辰昨夜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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