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貞觀八年‧蘇州城。

和煦的東風輕輕吹拂過梅月的蘇州城,捲起了一地盎然綠意,暖陽靈巧的穿透路旁交雜的依依楊柳與桃木,在紅綠相映間灑下遍地光影。天際方亮不久熱鬧的市集上便已人聲鼎沸。


「早!這位客倌,歡迎。」奉天客棧內,跑堂的店小二正一手拿著抹布殷勤的擦拭桌椅,一面不時抬頭看著店門注意有無客人上門。


雖說天亮未久,可這奉天客棧可是蘇州城內有名的百年老店了,店裡廚子的手藝堪稱一絕不說,價格卻是平實不貴,所以開門不久店裡便三三兩兩的坐了些客人。


眼角餘光瞄見有人上門,小二連忙拋下手中的抹布,隨意在身上抹了抹手,立即朝入門的客人招呼著。


將人領至空桌旁坐下,小二拿起桌上的杯子添了杯水擱置客人面前,問道:「請問客倌要些什麼?」


「來籠包子、一壺茶。」男人一邊卸下肩背的包袱,一邊吩咐著。


「好的,馬上來。」


等待著上菜的時間,男子一手撐著下顎,暗地裡打量著客棧內的擺設與店內的客人,桌上那杯小二為他倒的水卻是連動都沒動過。儘管再怎麼餓再怎麼渴,假手過他人的食物若非必要絕對不碰,是他常久下來養成的習慣,儘管心裡清楚此刻身處的蘇州城離那兒已有上千里遠,可習慣就是習慣,並不是那麼輕易就可以改的。


「客倌,包子來了。」略微彎身將饍盤內猶蒸著熱氣的籠籃與茶壺上了桌,小二恭敬的道:「客倌請慢用,若還有吩咐喊一聲就行了。」語畢便轉身要離去。


「等等。」男子出聲喊住了他。


「是,請問還有何吩咐?」


「請問,城西的墨府要怎麼走?」邊問著話邊伸手拿起一顆包子扒開,然後暗將藏在指縫中的細小銀針刺入那正流著湯汁的內餡,見銀針無反應,這才放心的放在嘴邊咬了一口。


由於男子的試毒的動作快速且細微,立於一旁的店小二非但渾然不覺眼前客人適才無禮的舉動,甚至還神色平常的回答著男子的問題。


「城西的墨府?」聽見這在蘇州城內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地方,小二皺起了眉,「呃,這位客倌,您一定是外地來的吧?」


「是沒錯,怎麼了嗎?」看見小二怪異的反應,男子放下手中的包子問道。


「沒,只是如果要到墨府,還請客倌千萬要小心點兒。」


「小心點?」挑了挑一雙好看的劍眉,「小心什麼?」


「這…」小二猶豫地看著眼前面容俊美的男人,一身墨黑色繡紅邊的袍子下有著掩蓋不住的尊貴氣質,腰間繫著籠形的玉佩一看也知定是價值不菲,想來也是大戶人家自小金匙銀碗養出來的孩子,這樣的話,應該沒關係吧……?


「怎麼?不能說嗎?」男人疑惑的看著小二一臉欲言又止的模樣。


此時一道粗嘎的嗓音驀地插入「這有什麼好吞吞吐吐的!」


兩人轉頭望去,就見隔桌坐著的大漢,一手持碗咕嚕嚕地一口喝光碗裡的酒後,豪氣的用手背抹了抹口說道「說出來才好,也能給外地來的那些抱著邪心的傢伙一些警惕!」話是對著小二說著,可那雙眼卻淩厲的掃過店內桌上同樣擺著包袱的幾桌客人。


暗地裡拉長著耳朵的人,在收到那直射而來的凌厲視線後,莫不嚇出一身冷汗,心虛地連忙低著頭,隨手拿起桌上的糕點或是茶水囫輪入喉。


小二轉身看著說話的漢子,恭敬的彎了彎腰喊:「言大人。」


這說話的男人,是蘇州城裡的第一補頭,任何犯人只要落到他手上,沒一個能逃溜的,是城內治安良好的功臣。


「哎。」言補頭隨意對小二擺了擺手,一雙鷹眸倒是緊盯著那個墨袍男子看。「小子,你打哪來的?去墨府做什麼?」


小子?聞言,男子微擰了擰眉心。


這男人竟喊他小子?呵,看他的外表,也只比自己粗獷點,他可半分也不覺得這漢子的年紀有大到能喊他小子的地步。不過想是這麼想,他可沒忽略方才小二喊那男人一聲大人這回事,既然喊大人那少說也是個補頭。思及此,他掛上了抹溫和的微笑「敝姓趙,來自京城,是應邀到墨府去繪荷的。」


「繪荷?」那言補頭和小二一聽,頓時擰起了眉。


「怎麼?」趙奎賢看見他二人的反應,加上小二之前說過的話,心裡更覺得怪異。「這墨府有什麼不對嗎?」


「呃,這…」該怎麼說呢?畢竟是人家家裡的事…小二面帶猶豫。


「哪有什麼奇怪,不就那荷池裡死過人罷了。」倒是一旁的漢子直剌剌的說了。


「死過人?」


「哎。」小二見那言補頭都開口了,索性就接了話把事兒說了個全。


「這墨府,是在百餘年前才遷到這兒定居的,一開始當家的只是個默默無名的小鏽工,家裡沒什麼錢,直到幾代後,有一個叫墨流的,有一日突然失了蹤,半年後回來手裡捧了甕白荷。自那時起,墨家的繡品名氣便越來越大,鏽場也一家一家開,直到現在成了咱們蘇州城的首富。」


「那跟荷池裡死了人有何關係?」


「這您就不知了。」小二突地頓了頓,似在猶豫著該不該再往下說。


叩!


陶碗輕觸桌面的聲響伴隨著言補頭粗嘎的嗓音傳來,「因那些無知的人,以為那墨府會成功,就是那日墨流所捧回來的白荷所至,加上那白荷確有其怪異之處,於是那些想發財想瘋了的傢伙就把歪腦筋動到那株白荷身上。」言補頭揚了揚嘴角「呵,結果財沒發到命倒是送了!」


隨手晃了晃再倒不出一滴酒的空瓶,言補頭自懷裡掏出了幾兩銀擱置在桌上:「哪!小子,要是還要命的話,最好別動那池荷的歪腦筋!」話是對著趙奎賢說,那雙鷹利般的眼倒是一一掃過那些意圖不良的傢伙。無聲瞪出警告後他不再多言,掉頭就走。


看著漢子離去的背影,趙奎賢伸手娑了娑下巴,腦子裡飛快轉了轉。半晌,他轉向一旁的小二問道:「那株白荷,有何奇怪之處?」


「唉。」小二嘆了口氣「怪就怪在那白荷,一年四季皆不萎。聽老一輩的說,當初墨府開始發跡時,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買下一畝地挖建荷花池,以將墨流所帶回來的荷移植到那池裡。甚至還有人說,在荷入池後,短短不到一夜的時間,那原先只有一株荷的池竟生滿了荷,而那時還正是嚴冬之時哪!」


一年四季皆不枯?這麼神奇?聽及此,他頗感興趣的繞高了眉「然後呢?」


「後來這件事不知如何傳了開,人人皆道那株荷非妖便是神,且墨府後來又漸漸富裕,於是大家便以為定是那株荷所祐,所以開始有人將歪腦筋動到白荷身上。他們在夜裡潛入墨府盜荷,卻全都有去無回,墨府對外宣稱那些人是因失足跌入荷池中而溺斃。可實際上卻根本不是那麼回事!」


喔?「那真正的死因到底是?」


「唉,聽負責驗屍的老忤作說,那些屍首被打撈上來時,都像渾身血液被放乾了般乾癟,但脖子上卻都有勒痕,根本無法確認到底是被勒死的還是因失血過多而亡。於是大夥兒都說那是荷妖作怪,當然也曾有人說要除妖,可那墨府業大勢大又有誰真敢去惹呢?再說受害的也都是些對荷存有邪心之人,所以久而久之,大家也都漸漸習慣,反正只要不去招惹就會相安無事。可那些外地來的,卻不明瞭這回事呀……」話聲未必,便聽見有人吆喝著。


「小二!」


「哎,馬上來馬上來!」揚聲高喊,隨即轉過來對著趙奎賢說道:「總之就是這麼回事,如果客倌真要到墨府繪荷,還請千萬小心了。」說罷轉身要走。


「等等。」見狀趙奎賢連忙喊住他「你還沒告訴我墨府要怎麼走呢!」


小二聞言尷尬的笑了笑,搔了搔頭說道:「瞧我,都給忘了呢,客倌只要出了店門左轉後沿著這條大街直走到底就會看見的。」


「多謝。」


「那客倌請慢用。」小二點了個頭後連忙離去。


微歛著眉,男人若有所思的坐在位子上。半晌他自懷中掏出一錠銀子後,拿起擱在一旁的包袱,離開客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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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星辰昨夜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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