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海】對摺。

 

『它缺了一角,它很不快樂。』

 

端坐在沙發上,男人低垂著眼,用手指輕輕地撫摸著放在腿上的書本。

那是魏海笙特意拿給他的繪本裡,第一句台詞。

在人前總是習慣地微揚著漂亮曲線的嘴角,此刻正抿著不豫的弧度,瞪著圖畫上那個與自己有著同樣表情的圓,宋弈傑微擰著眉,覺得自己近日來刻意壓抑著的情緒,似乎再也無法控制般奔騰地就要宣洩而出。

忍不住點了根菸,期望在那吞雲吐霧間找到些許傾洩的快感,那怕只有一點也好,卻沒想到越抽就越是感到憤怒丨丨一種被所有人丟棄背叛的憤怒。

他在無意間遺失了人生裡最重要的那塊拼圖丨丨在他醒來的那瞬間,他便清楚地認知到這件事情。

這是一種很難以言喻的微妙感覺。

當他睜開雙眼,在圍繞著自己的那些臉龐中看不見某張他異常想念,但無論再怎麼細想就是無法憶起的面容時,那一剎那,巨大的失落與焦慮彷彿正用著最遺憾亦是最嘲諷的口吻告訴他:『你從回憶裡丟掉了他,於是你再也找不回他』。

他在不經意間,放開了最重要的那雙手。

就像是一幅快拼好的拼圖,可無論你再怎麼找也找不到正中央的那一片,也像是一張被人用剪刀刻意剪去另一個人身影的合照,他無法清楚的說出那塊拼圖上的圖案,也無法清晰地想起那個人的面容,但他卻能知道,這裡,在他的心裡,在他的手裡,曾經有過另一個人存在。

腦袋裡的記憶被人用橡皮擦修改過了,但身體的記憶卻是再怎麼塗抹也無法消去的。

清晨,他會在起床時習慣性地俯下身體,想給另一個人只屬於他的早安問候。

上班前,他會因為無法穿出好看的搭配,而下意識地轉頭想詢問對方,卻只得到一室沉默。

當夜深人靜之時,他獨自躺在床上,也總會不自覺地將手探向身旁的位置,跟著只摸到滿手冰涼。

他還記得那個人在他懷裡時的溫度,還有擁抱親吻時那彷彿仍殘留在自己指間,屬於對方肌膚的滑膩感。

甚至在午夜夢迴時,因想起對方的味道,想起那總是帶著低泣的微啞呻吟以及那被緊緊包裹著的快感,而慾望高漲,夜不成眠。

只是,那個人是誰呢?

那愛哭膽小卻也會在最危險的時緊緊抱著他,企圖用那小小的身體替他擋下一切災厄的人,是誰呢?

他記得他,卻也遺忘了他。

忍不住伸手闔起那製作精美的紙製品扔至一旁,深吸了口菸,宋弈傑面色陰鬱地冷笑了聲。

而顯然地,除了自己以外,他身旁的每一個人都知道那塊拼圖的全貌。

 

☆☆☆

 

『它缺了一角,它很不快樂。它動身去尋找失落的一角。

它向前滾動,唱著這樣的一首歌:

「喔,我要去找失落的一角,我要去找失落的一角,啊哈哈,上路了,去找我失落的那一角。」。』

 

突地自夢中驚醒過來,宋弈傑半睜著眼,夏日裡輕薄的窗簾遮掩不住炙熱的暖陽,金黃色的日光穿過落地窗前一片潔白的布簾灑落在室內的木質地板上,鋪出一地溫暖。

房間裡設好溫度的空調,正不斷地散出冷氣,些微降低了仲夏的高溫。

男人瞇著一雙睏頓的眸子,茫然地瞟了眼床頭櫃上擺放的鬧鐘後,拉了拉不知何時已滑落到腰際的薄被,不敵睡意地重新閉上眼。

慵懶地翻了個身,他習慣性地將手探向身旁的位置,接著在觸到一手冷涼後睡意全無地徹底清醒了過來。

頹散地坐起身,宋弈傑嘆了口氣,不知如何是好地伸手耙搔著睡亂的髮。

這樣的日子要過到什麼時候,宋弈傑不知道。

他曾經試著去尋找答案,生活裡對方存在過的痕跡早已經被人小心翼翼地抹去,

他問過他的父母,也問過他的同事,卻沒有人知道他記憶裡那個模糊的清瘦身影究竟是誰……不,或許該說是,沒有一個人願意給他答案。

就彷彿心裡的牆被人狠狠地撞破,卻無人願意幫他填補,他無計可施,只能任由凍徹心扉的寒風,終日無止盡地在那裡嚎吹著。

下意識地伸手正要去拿被自己丟在床頭櫃上的香菸,還沒碰到盒子卻先撞落了一旁的鬧鐘。

“咚”地一聲,塑膠鬧鐘的外殼與地板碰撞,電池的蓋子彈了開來,內容物四散一地。

陰沉著一張臉,宋弈傑趴在床邊,探手撿起了散落在地上的鬧鐘屍體。在將電池裝回電池槽裡時,發現少了一顆。

擰著眉頭,將手裡的東西隨意往身旁扔著,男人索性翻身下了床,蹲跪在床旁的地板上尋找著。

不見了的電池滾落進床底,他趴在地板上,伸長了手,努力地在床底下撈了撈,驀地,他感覺到指間好似碰觸到了東西……

不是電池。

那好像是一張相片,薄薄地與地面貼合在一起,太過光滑的觸感讓他發現了不對勁,連忙挪動著指頭將紙片拿出來。

“碰”地一聲,在看見相片的那一瞬間,宋弈傑彷彿聽見了心裡高牆亀裂倒塌的聲音。

佈滿了灰塵的相片上,五官清秀的男孩正捧著一束繡球花對著相機羞澀地微笑著,拿著花束的左手上,有著一枚和當初在醫院裡宋弈軒交給他的戒指相同款式的銀環。

霎時間,宋弈傑覺得,他的世界,什麼都對了。

頭很痛,但在那幾乎要讓他忍不住掉淚的痛感裡,他卻能清楚地看見了,以往那模糊的臉孔。

修長的手指,忍不住來回輕撫著畫面上那對他而言無比美麗的面容。

秀氣的眉毛,笑起來微瞇著的雙眼,小巧挺直的鼻子,還有那曾經帶給他無數甜美的唇瓣,每一樣每一樣,他都愛不釋手地來回摩撫著。

在那個夏日的早晨裡,宋弈傑就像個大孩子般癱坐在地板上,拿著那張相片痛哭失聲。

他從來不知道原來答案竟然就在離他那麼近的地方。

寶貝,我找到你了。

終於……

看見你了。

 

☆☆☆

 

『它在落英繽紛的櫻花林下,遇見了希望。

希望告訴它:「在最接近彩虹的地方,有一座城,城裡住滿了被遺落的一角。」。』

 

宋弈傑拿著那張相片和當初宋弈軒交還給他的戒指,衝進了魏海笙的咖啡廳裡。

看著眼前衣著凌亂,仍不住喘著氣的男人,魏海笙瞇起眼睛笑了。

「你太慢了。」他還以為看到繪本的隔天這男人就會衝過來了說。

結果白白讓他等了那麼多天。

讓櫃檯的工讀生幫宋弈傑弄了杯牛奶,魏海笙彎腰,自櫃檯下方拿出了一個A4大小左右的文件袋。

沒有直接將文件袋交還給對方,他反而將牛奶推至對方面前,接著在對方凶惡的瞪視下毫不畏懼地聳了聳肩膀說道:「老規矩,你知道的。東西不會跑掉,但沒喝完牛奶前你什麼都得不到。」

聞言,宋弈傑二話不說拿起面前的杯子仰頭喝完杯裡的東西。

將空杯推回對方面前,男人用手背豪邁地抹了抹唇瓣,沙啞著聲音問道:「可以了嗎?」

「當然。」毫無異議地將手裡那份頗有厚度的紙袋交給對方,魏海笙拿著杯子站起身來,打算著如果男人準備在這裡看完那份文件的話,那麼他或許可以再去多準備些食物來。

受過重大創傷的男人是宋家重點保護的對象,那怕這男人平時的表現是多麼頂天立地也一樣。

還沒走出位置,手臂卻猛地被人緊緊抓住。

魏海笙訝異地垂眼望去,只見宋弈傑面色難看地緊擰著濃眉說道:「我要的不是這個,他現在人在哪裡?」

咦?

魏海笙驚訝了。

「地址……不是已經給你了嗎?我將它夾在繪本裡了啊。」

 

☆☆☆

 

『終於,它遇見了,它欣喜若狂地帶走了屬於自己的那一角。

「我終於是完整的了。」。』

 

順著紙片上的地址,宋弈傑站在花店前。

還未到營業時間的商店,鐵捲門半掩著,心急地抬手看了看脕上錶面所顯示的時間,離門口標示著的營業時間還有半個多小時,可是他已經等了那麼久,找了那麼久,哪怕只是一秒,宋弈傑覺得自己已經再也等不下去了。

深吸了口氣,宋弈傑伸手按下了一旁的門鈴。

門內傳來了些許碰撞聲響,跟著傳入耳裡的是越來越近的腳步聲,突然地他覺得自己會不會太過突兀了?

距離他發生車禍到現在,已經這麼多年過去了,那個人是不是還記得他呢?

是否還等著他呢,抑或是……

抑或是早就已經放棄了他,早就已經得到了幸福呢?

他把那個人拋在腦後,自顧自地沉睡了那麼多年,當年,在他睡著的時候,自己的父母是否曾經讓他感到為難呢?

午夜夢迴時,是否也會像他一樣,埋怨著自己拋棄了他呢?

越來越艱澀的想法一個個不斷自腦海中冒出,他只能不斷地深呼吸著,不斷地告訴自己,沒關係的,就算對方真的放棄他了,也沒關係的……

沒關係的……

一直到那道與記憶裡相去無幾的乾淨嗓音在耳邊響起為止。

「對不起我們還沒開始營……」未竟的話語,在對方看見自己時嘎然而止。

在一片模糊的視線裡,宋弈傑緊握著拳頭,除了那熟悉又陌生的容顏外,他還看見了那枚被對方用銀鍊小心翼翼地掛在胸前的戒指……

那枚與自己左手無名指上相同款式的戒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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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星辰昨夜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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