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純白為底色裝潢布置而成的寬敞客廳內,悠揚的樂聲不斷自黑白相間的琴鍵上流溢而出。溫暖的金黃色日陽自窗台上的玻璃緩緩灑進屋內,驅走了滿室潔白所透出的一絲冰冷,也緩緩包裹住那個正端坐在琴椅上,閉目輕舞著十指的人。

稍長的黑髮柔順地貼伏在白皙的雙頰邊,小巧的鵝蛋臉上大眼輕闔著,淡紫色的雙唇微抿,一襲潔白的衣裳在日光照映下散發著淡淡金色光暈,過於纖細的身體帶著弱不禁風的美感,宛若降於塵世的天使,下一瞬即將消融在那一片亮黃之中,回到雲間那沒有憂煩的淨土。

一旁翹腿靠坐在沙發上的高大男人,傲眉微擰地看著眼前的青年,向來冰封的雙眸裡天荒地透著一絲擔心,總覺得他必須做或說些什麼,好打破眼前那美到令人心慌的景像。

以指撫額思考了半晌,同男人一般冰冷無起伏的音調、便突兀地在這偌大的空間裡響起,聲量雖不大,但語句裡所傳達出的意涵,卻硬生生截斷了原先迴盪著的優美樂音。

「楚子澄過世了。」

噹地一聲,驟然拔高的音調隨著一雙纖手突來的大幅抖動硬生生一個墬落,餘音繞響的聲音伴著素手主人疑惑微顫的問句譜出一絲驚懼。

「你說什麼?」白皙的小臉愕然轉向說話的男人,一雙大眼卻是黯淡無焦地空望著。

看著那雙美麗的瞳眸空茫地望向他,冷言非眸光一暗,再次出口的話雖無多變,卻添了些不知名的情緒。「你聽見了,楚子澄過世了。」同樣的語調緩緩陳述著同樣的殘酷事實。

楚子澄……過世了?
他唯一的姐姐……過世了……是嗎?

清楚地聽見男人的話語,也得知了自己唯一的親人已死去的消息,楚子青沒有太大的情緒反應,小臉呆愣的半晌,疑惑的表情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空洞與無神。有些僵硬地轉回身子,楚子青動作遲緩地將手移回黑白相間的琴鍵上。

DO、RE、ME……鋼琴清脆優美的樂音隨著一雙小手的動作再次響起,不同的是曲子早已由原先的月光奏鳴曲,變成了Brahms Lutlaby的睡前曲。

令人安心的輕柔樂音緩緩響起,屋內又恢復了安靜。

一秒、兩秒、一分、兩分,隨著時間緩慢而沉重地向前推移,在楚子青手裡躍動著的音符卻開始亂了節拍。

時快時慢的拍子,讓彈奏正確的音符聽起來就像被抓在手中狠狠擰皺了的破布一般,皺亂不已。

直到雙手開始不由自主地劇烈顫抖了,不受克制的重落在琴鍵上,發出一個個刺耳難聞的聲音,一旁冷眼旁觀的男人這才站起身來,一把抓起楚子青的手阻止。

不似男人渾身散發出的冰冷氣質,一雙溫熱有力的大掌緊緊握著人消瘦得指骨分明的手,低聲再道:「多發性硬化症,告別式在昨天。」刻意選在告別式的隔日告訴這訊息,是因為他明白就算人早幾日知道,以現下的情形,他無法也不可能出席。

其實告知楚子青這件事,本來就是冷言非今日的來意,但一望見那鎮日只會坐鋼琴前的瘦弱背影,冷言非卻是一個子兒也吐不出來。

算算時日,打從那件事發生起已經過了七年了,而每回見到人時那梗在喉頭的悲憐卻從來沒有隨著時間流逝而改變過。

看著他折磨自己整整七年,夠了,真的該夠了,也許楚子澄的死,對楚子青來說會是種轉機。

一個建立在殘酷之上的機會,也或許會是一個通往幸福的機會。

伸手自西裝外套的禮袋,拿出兩個純白色的信封,與一張折了兩折的淡粉色信紙,輕輕放在楚子青手中。「這是她告別式的邀請函,還有她托我拿給你的信,我都把它轉成點字文,連同原稿一起交給你,至於要不要看,決定權在你。」

鬆開掌中握著的手,看著青年聽完他的話後一瞬間迷茫的神情,冷言非輕輕碰上那瘦得骨節分明的指微施力道。

在冷言非的動作下,被動的抓著手中的紙張。
感受著那很輕很輕,落在手上時幾乎沒什麼重量的幾片紙,卻像是一顆大石般狠狠壓著他傷痕累累的心。

乍聽之時仍難接受的死訊,此刻卻像握在手中的紙般,如此真實,讓他不得不相信。

真的……走了嗎?

那個自小疼他愛他處處保護著他的姐姐,真的……消失在這世上了嗎?

他真的……什麼都沒有了嗎?

突然覺得有些喘不過氣,他掙開男人握著他的手,將那已被他擰得有些皺的紙,慢慢地,貼在心口那仍在躍動的位置。

透過那疊薄薄的紙片與外衣,胸腔裡傳來的震動雖薄弱,卻仍是清晰。

所有人都不在了。

父親不在了、母親不在了、現在連唯一的姊姊也沒有了,他還剩下什麼?他還有什麼呢?

為什麼手掌下的這顆心還會跳動呢?為什麼?

明明最該走的就是他啊,可為什麼只有他留了下來呢?

他還有什麼?

他什麼也沒有了。

除了那不分晝夜壓得他無法呼吸的痛苦回憶外,與這副破敗身子外,他是真的……什麼也沒有了。

黯淡無彩的大眼裡浮出淡薄水霧,卻怎麼也無法凝成淚落下。那與生俱來哭泣的本能,就像是與早已碎成灰的心一起被他冰封,遺棄在記憶的深處。

自七年前的那一夜起,他就忘了該怎麼哭。

忘了該怎麼笑,也忘了該怎麼流淚,也忘了那個讓他學會哭與笑,也逼他學會哭與笑的人,一併抹去。

那個人……

始終立在楚子青面前的男人,心憐地望著那張小臉上不斷轉換地悲與哀,最後化成那凝在眼眶的水,與空蕩蕩的小臉上那一目了然的空茫與……被埋在最深處的淺淺悲忿。

忍不住伸手觸上那冰涼的臉龐,疼憐的摸撫,冷言非暗嘆了口氣。除了家裡那個愛鑽牛角尖的笨蛋外,楚子青是唯一一個能讓他這麼在乎的人。

帶著一種為人兄長的心情,他輕輕擁了擁眼前這個令人心疼的“弟弟”。如果可以他多麼希望他能夠幸福。

感受著懷裡青年的細細顫抖,冷言非鬆開擁抱的雙手,帶著溫暖體溫的大掌,疼愛地揉了揉那細軟的黑髮,沉默了好半晌後才又開口說道:「別想太多,你不會是一個人。」

聞言,始終低垂著腦袋的人依舊靜默,沒有任何動作。

見狀,冷言非沒再多說什麼,知道眼前的小傢伙還需要一段時間讓他好好思考,他也索性將今天來的目的一次解決,好留給楚子青更多空間。

「之前的管家我辭了,至於新的,這一兩日就會來,我已經向警衛交代過。」前任管家手腳不乾淨,以為楚子青眼不能見,偷偷自這宅子裡搬了許多貴重的物品,若非他無意中發現,只怕哪天這房子被搬空了,那瞎眼的人也不會發現。

語畢,冷言非抬手,望了望腕上錶面的時間,想起家裡還有人等著他一起吃飯,向來冷硬的嘴角也若有似無地拉出一絲弧度,輕聲說道:「我還有事,必須先走了,你要有事就按鈴,通知請衛請他打電話給我,知道嗎?」

仔細的叮嚀,卻依然得不到楚子青的任何回應,冷言非也不勉強,只又伸手習慣性地揉了揉他的頭當作告別,轉身就要走。

方移動的步伐,跨沒兩步,卻突然聽見身後傳來細微的聲響。

有些詫異地轉頭,只見楚子青低著頭緊緊抱信的姿勢依然沒變,可那總是抿著的淡紫色雙唇,此刻卻緩慢地一張一闔著。

有些破碎沙啞的聲音,斷斷續續地自那開闔著的美麗唇瓣間流溢而出,冷言非微斂著眉,屏氣凝神地仔細聽著,好一會兒後,才驚覺到他竟是在唱歌。

「……Lullaby and good night……In the sky stars are bright…Round your head……Flowers gay……」

細小微啞的嗓音,不停地唱著睡前曲。

聽清了歌詞也聽清了青年那微顫嗓音裡,所夾含的那些眼淚,冷言非微微一笑,接續起離開的步伐。

伸手拉開大門,在跨出這棟屋子前,他輕輕地開口,留下了他今日來訪的最後一個目的,也是要帶給楚子青的最後一個訊息。

「對了,凌雲一直在找你,自七年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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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不知道,原來我可以有那麼多形容詞。(被毆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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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星辰昨夜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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