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球球的淡紫色繡球花靜靜地佇立在素雅的白色花瓶中。

花瓶擺放的位置正好在病床旁的矮櫃子上,每回從黑暗中被搶救回來,一睜開眼最先入眼的總不是父母焦急的臉龐,而是那一團團粉嫩的小小花瓣。

頭幾次看見時,他並沒有什麼想法。

那些繡球花也就這樣沉默地待在角落邊,安靜地陪著他。
一直到他的父母好不容易願意相信兒子正努力地恢復健康,不會再出現病情反覆惡化昏迷的狀況,而安下心來回到美國去處理準備遷居回國的事情。

原先熱鬧的病房在父母走後瞬間安靜了下來。

被困在床上的人日子開始變得難過了起來。

無聊。
這真的太無聊了。
如果無聊可以殺死人,他一定是其中一個。
長期的植物人狀態,讓身體大部分的肌肉出現萎縮的現象,導致復健以外的時間,他只能每天躺在病床上望著窗外發呆,等著護士來進行常規的檢查與放那難吃到極點的飯。

這簡直就像在坐牢,他想。

從小到大都是健康寶寶的他,真的不知道原來被困在病床上的滋味是那麼難捱……難怪當年那人會……

……那人?
誰?

宋弈傑擰起了眉頭,敏銳地發現自己的記憶好像有那麼一點……不對勁?
腦海裡的刺痛感隨著思考開始一波波襲了上來,再怎麼用力回想卻還是一片空白,宋弈傑甩了甩頭,終於確認自己被撞掉了一部分的記憶。

煩躁地耙抓著額前好不容易脫離光頭狀態,長長了些的髮,他決定放棄回想。
能夠這樣隨意就被撞掉的記憶八成也不會是太重要的人或事,他想。

只是,雖然不斷這樣告訴自己,但胸前那逐漸擴大慌亂與悶疼感卻是他怎麼樣也無法忽視的。

一轉頭,他又看見了靜靜地在白色花瓶裡綻放著粉色繡球花。

明明是每天都會看到的東西,可不知道為什麼,在那一瞬間,宋弈傑愣了下。

他突然覺得眼前的花束好像有那麼點不同,除了花朵的顏色外,還有擺放的形狀與位置似乎都與昨天他見過的那束不太一樣。

伸長手摘了一朵下來,他瞇著眼看著掌中那小小的、脆弱得一揉就碎的花朵,原先擰著的眉心此刻更是打了個結。

新鮮的花朵嗅不到任何腐敗的氣息,甚至還有著一絲淡雅的香氣,大概是每天更換的緣故,他想。

記憶裡似乎有個人這樣說過,離枝的花朵在醫院這樣的地方,吸收了過多的病氣與穢氣後,會變得容易枯萎──至於是誰說的,宋弈傑當然也沒有印象了。

只是他一直以為病房裡的花,是母親每天趁著他睡著時更換的,可現在看來卻根本不是這樣。

他當然不會蠢到認為醫院裡的護士會那麼有時間地為每間病房一一更換新鮮花束,更不會認為他那唯一留在台灣的面癱弟弟會有那麼多的美國時間或兄弟愛,特地買花過來為他更換──嚴格來說從他清醒到能下床稍微走動為止,他也只見過親愛的弟弟兩面而已。

真是微薄的兄弟情啊,宋弈傑勾了勾嘴角。

那麼,到底是誰換了他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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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著了魔一樣,宋弈傑開始每天觀察起那束花來。

從那一天柔嫩的淡粉色花瓣,到今天的藍紫色花團,他甚至無聊地特地請護士為他買來八百年沒用過的彩色筆,有事沒事就開始畫牆上的月曆當作紀錄。

到現在已經是第49天了,他卻依然不知道每天為他換花的到底是誰。

看著月曆上那各式各色的小花團紀錄,再看看自己手中握著的彩色筆,宋弈傑忍不住揚高了眉。
這日子果然很無聊啊……無聊到他一個堂堂大律師、宋氏集團的接班人只能每天蹲在病房裡畫小花解悶。

輕嘖了一聲,他煩躁地將畫筆丟在一旁,認真考慮起是不是今晚乾脆不吃藥,省得每回都敗在藥性下昏昏大睡,別說換花的人了,夜裡他要能離開周公的棋盤邊就不錯了。

但是……
他到底為什麼要為了一個不認識的人如此大費周章?

少吃一次藥,運氣好一點大概就是晚一兩天離開牢房,倒楣一點斷了某顆不能斷的藥,中斷了療程那就必須要重新再來,而這他用膝蓋想也知道絕對不會是晚一兩天的事兒。

半靠坐在病床上,宋弈傑瞇著眼,突然很想來根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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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星辰昨夜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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