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時間可以倒流,你希望能夠回到什麼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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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M.9:28‧項宅。

偌大的書房裡,孩童小小的身影習慣性的坐在落地窗前的紅色地毯上,與前幾天相同的厚重原文書,依舊擱置在那瘦得見骨的小膝蓋上。

相同的場景,相同的雨,不同的或許只有牆上日曆上的數字,和少年膝上原文書的頁數。

項承深不見底的大眼,靜靜的望著窗外,像是正專注地在看著什麼,又似乎在那雙眸中什麼也沒有?

總覺得窗外傾盆的大雨已連著下了好幾天,可確切的數字他卻不知道。

「答、答、答......」身後古老的大掛鐘,隨著時間流逝而不斷發出的聲響,一聲聲、一聲聲的刺進他的耳膜,尖銳的幾乎令他想抱頭尖叫。

可少年依舊沒動,空洞的雙眼透著玻璃的折射,死死地盯著倒反的鐘面。

逆時移動著的分針,正以緩慢的速度走向六的位置。

忘了是在哪本書裡見過,書裡的主角也有著一個在午夜時分會逆時而走的鐘。

『如果時間可以倒流,你希望能夠回到什麼時候?』

書本確切的內容,其實在他小小的腦袋裡擱淺不了太久的時間,但他卻奇異地一直記得書中的這句話。

為什麼?也許是因為,如果可以,他也想要擁有一個能回到過去的時鐘吧。

就像他有一日在電視上看到的,標題名為『小朋友們最大的希望,擁有一個小叮噹。』的那則新聞。

雖然他不知道小叮噹是什麼?可他卻清楚的明瞭,就像他的時鐘一樣,那只不過是個遙不可及的夢想。

「......答、答、答......噹!」帶著點尖銳的金屬報時聲,準確地在分針走至六響起,與一般整點報時的掛鐘不同,他身後年代已久的骨董鐘,每日總是會在九點三十分的時候響起。

或許是記錄著前任主人的作息,也或許是提醒著他睡眠時間的到來......他極其厭惡的聲音。

小小的身子,在聽見鐘響時,像被突如其來的聲音驚嚇到一般,震了震,然後驚愕地瞪大了一雙眼兒,下意識地盯著玻璃窗上的鐘影。

他總是忘了,反射的鐘與書裡那逆行的鐘不同,並不會讓時間真的如他所願般倒著走。

「......Cain!Cain......你在哪裡?...」帶著點尖細的女性嗓音,一如往常的在鐘聲停止後響起,由遠到近地伴隨著細微的腳步聲,不斷喊著他的英文名字,往書房而來。

「......Cain,睡覺時間到了喔!......Cain......」

無意識地抿了抿唇,沒有回聲的打算,他擰起小小的劍眉,打從心裡厭惡排拒著,那個充滿罪惡的名字。

明明知道他在哪,卻每到這個時間,就滿屋子大聲地不斷呼喊著那個名字,期間暗隱的動機用意,或許也只有他這個剛滿九歲的小男童才會知道吧。

「......Cain,你在這啊?為什麼不回答呢?」腳步聲在書房門口停止,沒有回頭,透過身前落地窗的反射,他清楚地看見那張名為母親的臉孔,正站在書房前望著他。

我回不回答有何差別嗎?男孩在心裡默默想著,卻依舊沒有開口。

原本站在門口的女人,因著項承的反應,細微地擰了擰眉,隨即進入書房關上門,走至項承身後。
彎腰拉起男孩的右手,她直接使力將他扯起。

「喀!」男孩放在膝上的原文書,因著女人的動作而掉落,書背著地,在地毯上碰撞出輕微的聲響。

女人厭惡地瞪了地上的書一眼,隨即不顧男孩彎腰要撿的動作,粗暴地將人半拖半拉的扯離。

「Cain,上床睡覺的時間到囉,走吧。」明明做著粗魯野蠻的動作,可女人的聲音,卻像是正對待她最疼愛的獨生子般,萬般憐惜。

他被拖著走,起初還不穩地踉蹌了幾步,後來卻像是早已習慣女人如此對待般,努力邁開小小步伐,跟上女人的腳步。

在走出書房前,男孩有些蒼白的小臉,帶著些不安與痛苦地回頭望著,那被他遺留在地上的書本──那本據說是母親最愛的書籍,此刻正靜靜的躺在紅色的地毯上,獨自品嘗著,由深黑色的書皮與大紅色的地毯相互交織出的突兀的孤單。

就像這宅子裡的人們,絕口不提的......他的親生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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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右手手腕處不斷傳來的痛麻感,讓他擰起了兩道小小的劍眉。
母親抓著他的手的力道緊的就像是要握碎他的手腕般,不用抬頭,他也能感受到母親對他方才忽視的行為,有多麼的憤怒。

極為厭惡的噁心感自胃裡翻騰了上來,幾乎就要衝出喉頭,可他卻始終沒有甩開那令他做噁的來源,就像他這輩子都甩不掉的包袱,被染紅了的生命──其實一開始就是個錯誤。

極力忍耐著,他和母親都沒有說話,長廊裡很安靜,安靜到只剩下他們倆幾乎被地毯吸去的細微腳步聲。

「喀、喀、喀......」的聲響,不斷自母親腳下傳來,刺痛了他的耳膜。明明是路程不到3分鐘的長廊,他卻覺得走了好久好久。

一如以往的,當他們走到長廊的中央時,父親高挺的巨大身影總是準時出現在長廊的另一頭。

簡直就像是精密計算好的,時間等等的因素幾乎都抓得一秒不差。

低垂著小臉,在父母親看不到的角度裡,他微扯了扯嘴角。

「父親。」當項毅經過他們身旁前,他張口小小聲地喊了喊,沒有抬頭,因為不想看見父親眼裡的冰冷,那種感覺,就像他對他來說,只是個陌生人。

在他細弱嗓音熄滅的同時,他也預料中地聽見了母親接在他之後,每日都會說的那一句:「我帶Cain上床休息。」

多麼慈祥和藹的聲音,只可惜從未得到丈夫的任何回應。

原本以為父親今日也要像以往那樣不發一語地與他們擦身而過,卻沒料到,在經過他們身旁時,那威嚴冰冷的低沉嗓音會突然響起:「妳抓太緊了。」

他被父親的話語嚇到了,驚愕地瞪大雙眼,幾乎是立即反應地抬頭看向母親的臉龐。

母親瞪大了雙眼微起著唇,不發一語地看著前方,緊抓著他的手細細地不住顫抖著。

他沒有說話,感覺手上抓握的力道緊了緊而後緩緩鬆開,低垂而下的手腕,意料之中的紅腫成一片。很痛,可是他卻不敢伸手去揉。

他偷偷轉頭,看向父親消失在書房門後的背影,第一次覺得有種東西在心裡漸漸變得不一樣了,可是他不會說,也不知道該怎麼說。

依著習慣低著頭,他盯著自己右手手腕,還在思索著心裡的感覺,卻突然聽見母親開口說話的聲音。

「......難道我真的比不過她嗎......?我真的......就比不過一個死人嗎......?」

藏著憤怒的低語,卻有著無助地空洞與茫然,與令人無法忽視地悲哀......

似懂非懂的語言,就像落入湖裡的小石子,在項承的心裡漸起了圈圈漣漪。
那時的他,無法了解母親的心情,只知道那個晚上,當母親為他重複念著一成不變的睡前故事時,語調是從沒有過的冰冷,看著他的眼神就像把冰製的劍,狠狠地穿過他的眼睛,刺進了他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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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星辰昨夜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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