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星辰昨夜風

以純白為底色裝潢布置而成的寬敞客廳內，悠揚的樂聲不斷自黑白相間的琴鍵上流溢而出。溫暖的金黃色日陽自窗台上的玻璃緩緩灑進屋內，驅走了滿室潔白所透出的一絲冰冷，也緩緩包裹住那個正端坐在琴椅上，閉目輕舞著十指的人。
稍長的黑髮柔順地貼伏在白皙的雙頰邊，小巧的鵝蛋臉上大眼輕闔著，淡紫色的雙唇微抿，一襲潔白的衣裳在日光照映下散發著淡淡金色光暈，過於纖細的身體帶著弱不禁風的美感，宛若降於塵世的天使，下一瞬即將消融在那一片亮黃之中，回到雲間那沒有憂煩的淨土。
一旁翹腿靠坐在沙發上的高大男人，傲眉微擰地看著眼前的青年，向來冰封的雙眸裡天荒地透著一絲擔心，總覺得他必須做或說些什麼，好打破眼前那美到令人心慌的景像。
以指撫額思考了半晌，同男人一般冰冷無起伏的音調、便突兀地在這偌大的空間裡響起，聲量雖不大，但語句裡所傳達出的意涵，卻硬生生截斷了原先迴盪著的優美樂音。

靜靜看著那兩道依偎著離去的背影，項承五味雜陳地站在原地。
雙手自見那人向他走來時就開始不住顫抖，直到那人離開，從沒停過。
緊握了握拳頭，他這才發現自己為何會站在這裡，以及手上提著的那籃東西。
擰皺了眉頭，他連忙將手上那都已經開始融化的冰淇淋再從新換過。
腦子裡一片混亂地有些無法思考，直到他結完帳開著車在回家的路上，都還是朦糊糊地一片。
總覺得有個聲音不停地在告訴自己「這是在作夢。」只是因為日有所思才會夜有所夢，只要閉上眼再從新睜開一次，就會發現自己仍然躺在家裡的大床上，以祈正安靜的睡在自己懷裡，然後心裡一如從前夢醒時般空的發慌。
其實早在3年多前，那人狠下心來斷絕他們之間的一切關聯後，他幾乎是帶著絕望的、宛如行屍走肉般的生活著。
不是沒想過再找回那人，可他心裡就是隱隱約約的知道，那人是無論如何也不會再回來了，既是如此，那，找到了又如何？
所以他不斷的告訴自己，就這樣吧，就這樣吧！或許這樣對兩個人都好，都好……
可事實是根本一點都不好！
因為失去了那人，所以他不斷在生活中嚐到一些……他原以為自己根本沒有、也不會出現的情緒……像是心痛，懊悔，悲傷，之類的。
那些細小的情緒，慢慢在心裡匯集，不斷的不斷的匯聚，可是心太小了，一下就滿了，於是那些情緒溢了出來，就成了他的無法宣洩的眼淚。
他已經記不清到底哭過幾次，又流過幾次淚了，自脫離孩提時代就不曾哭泣的他，在那段時間裡，就像是要哭盡累積了20幾年的淚水般，在那滿滿都是那人留下的痕跡的屋子裡，獨自品嘗著懊悔與心酸。
然後，他才終於意識到，原來他早已愛上他。
不再是替身，不再是另一個人的影子，他是他，已經是滿滿佔據他心版的那個不可或缺的他。
可，就算意識到了又有什麼用呢？
那人走了，轉身離開了，終於……
也放棄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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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乎是本能的開著車，回到居住的地方。駛入停車場內他常停的位子，項承轉動鑰匙將車熄火，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駕駛座上，似仍有些不知所措與無力般將臉埋入方向盤中。
興許是因為身旁太過安靜，又或許是因為心此時過於空乏，一些以為以前不曾在意過的，甚至根本不曾注意到的小細節突然開始不斷的的湧入腦海。
看著悲傷的電影難過的流眼淚，卻仍死咬著嘴唇的模樣、坐在沙發上打著筆記型電腦時，用髮夾夾起額前過長劉海的模樣、站在廚房做菜時的模樣，甚至是晚上睡覺時會無意識地亂揮亂踹的模樣……
現在，全都屬於另一個男人所有。
就連那雙曾熱情地看著他，說著絕不會離開他的眸子，現在也全都成了另一個男人才能見到的風景。
不是他。
不是那個愚笨的看不清楚眼前事物，而喪失機會的他。
腦中亂哄哄地不斷回繞著方才晏之對他說的話語。
其實他是知道的，如果不是因為身旁的那個男人似乎對晏之說了什麼，惹他生氣了，依那人的個性，絕對是當作沒看到他直接走過。
可，就算是為了氣別人也好，至少他因此而有了再一次與那人說話的機會……
「…像詩人依賴著月亮，像海豚依賴海洋，你是天使，你是天使，你是我最初和最後的天堂……」手機鈴聲驀地響起，打斷了他的思緒紛亂，連忙自上衣口袋掏出手機接聽。
幾乎是才將手機擱置耳邊，話筒裡馬上就傳來了那守在家裡的戀人，因為他的遲遲未歸而著急的嗓音：「喂……呃，項、項承嗎？你還好嗎？因為你過了很久都沒有回來……所以我在想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聽著情人劈哩啪啦、言詞中卻又小心翼翼的詢問與解釋。腦子裡恍惚記起了，安以祈幾乎不太打電話給他的理由。
同居三年來，除非是像今天這樣真的走不開身，又知道他剛好有空，否則像是這種請他幫忙買東西回家的電話更是少之又少。
就連上回兩個人一起逛街買東西，在記憶裡似乎也已經是很遙久前的事了。
腦中不由自主浮現情人的臉龐，耳際裡彷彿還響著晏之方才對他說的話語：「要好好待人家，不要太忽略人了。」
猛然發覺他似乎做了一件很嚴重的、錯誤的事──傷害了晏之也傷害了小祈。
可他卻不知道該怎麼辦……
「……項承？你還在嗎？」
猛地回過神來，他微笑道：「……我在，別急，沒發生什麼事，我就快到了。」一邊安撫著戀人，一邊用空著的手抓過放在一旁的塑膠袋，拔出鑰匙下車。鎖上車門，他快步走進一旁的電梯，按下上樓鍵，在進電梯前，他又說道：「恩……乖，再等我一下，我馬上就到家了，那先這樣了，我掛電話了。」滑下手機蓋，剛好電梯門打開。
按下15樓的按鍵，他盯著仍緊握在掌心中的手機看著。
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嗎？
或許答案其實早就在他心中，只是他仍固執的沉迷於過往，而裝做視而不見罷了。
走出電梯門，他才將鑰匙放入鎖孔中，眼前那厚重的門扉就應聲而開，入目的是安以祈那張鬆了一口氣的臉龐。
「你終於回來了。」清秀的臉龐對他笑了笑。
被動的被拉進門，他看向一旁鞋櫃上的子機電話、手機，和鑰匙，胸口裡就像是有什麼情緒突然往外不斷奔流出來般脹著，甚至都到了隱隱作痛的地步。
看著那張自小到大他再熟悉不過的臉龐，好半晌後，他有些顫抖的開口：「你一直都坐在這邊等我嗎？」
伸手拿過項承守裡的提袋，安以祈笑著說：「沒辦法呀，誰叫你那麼慢，又連通電話都沒有，我還一直在想要是等到九點你再不回來，我就自己出門去找你了。」皺了皺鼻子，他一手拉開手中的提袋，低頭看著裡面的物品：「你的洋蔥好慢呢......啊，還有冰淇淋，謝謝。」抬頭對仍立在跟前的人笑了笑，他一面轉身道：「不過你也買太多了吧，你自己又不吃，這樣我一個人要吃到什麼時後啊？對了，你肚子應該也餓了吧，我再炒個洋蔥就好，你先去洗個手換衣服，等等就可以吃飯了。」邊低著頭摸著袋子裡的東西，一邊走向廚房，壓根沒注意到後頭跟上來的男人。
站在廚房外，看著情人忙碌的將那些已開始融化的冰淇淋一一放入冰箱，然後拿出剩下的兩顆洋蔥放在水龍頭下沖洗。
「我…我今天遇到晏之了。」緊緊盯著以祈的背影，他有些癟啞的開口。
看著那纖瘦的背影，在聽見他的話後，驀地震了震。
好半晌後才聽得那清亮的嗓音再次說道：「…那…他還好嗎？」
走近人兒身後，他情不自禁的伸出手，將那隱隱發顫的背影緊緊摟入懷中，他啞著聲說道：「恩…很好，我們都好……我們都要很好……」
安以祈轉過身子也伸手回抱住男人，將臉緊緊埋入男人肩頭加緊了手上的力道，他抖著聲音回應道：「恩…好…好…」
兩人就這麼靜靜相擁著，好半晌後，才又聽得男人道：「以祈。」
「恩？」
「…我…我愛你。」
「…恩，我知道…」

「…像詩人依賴著月亮，像海豚依賴海洋，你是天使，你是天使，你是我最初和最後的天堂……」男主唱獨特的歌聲驀地迴盪在大廳中，男人伸手掏出放置在胸前口袋、屬於某人專用的新穎薄型手機。
其實他根本不知道方才響起的是什麼音樂，只記得這似乎是某人在看了電視後興沖沖的幫他換的，邊換還提醒他說下次聽到這首歌記得要接電話。
因為那人沒什麼興趣，就喜歡三天兩頭地幫他更換手機鈴聲，害他常常手機響了也不知道那是自己的，不過那人倒也不常打就是了。
比起上回在會議室裡突然響起來的櫻桃小丸子，和上上回的多、哆啦A夢？這回的情歌似乎已是好上太多了。
隨手推開手機滑蓋至於右耳旁，男人一貫冰冷的臉龐上罕見的浮現一抹溫柔笑靨。
只為那人兒現。
「喂？項、項承嗎？」夜夜在枕畔細語呢喃的熟悉嗓音自冰冷的金屬中傳出。
「恩，怎麼了？」想起遠在電話那端的小臉，男人不自覺的放軟了嗓音。一邊與情人說著電話，一邊走出公司大門。
「那、那個…你要下班了嗎？」
「對，正要去開車，怎麼了？」走近早有司機待在一旁的座車，男人在車門旁停下腳步。
今天是西洋情人節，等在家裡的人兒早在月前就不斷提醒著他，千萬記得要將今天晚上空下來給他，還說如果真有事晚一點回來也沒關係，他一定會等他回來一起吃飯。
其實他以前從來就不曾留意過這些零零碎碎的節日，什麼西洋情人節、中國情人節、聖誕節的…對當時的他來說，這些日子根本毫無意義。
而且就連以前伴在他身邊的那個人也從來都沒有提醒過他……
不，其實在他們在一起的頭一兩年間，還是有過這些屬於情人們的節日，可，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那人不再在這種日子裡，煮好一桌菜，然後乖乖窩在沙發上等著他回家，對他說聲我愛你的？
有些自嘲的揚了揚唇。是在發現他第一次出軌之後吧！他想。
「那個呀……我、我忘記買洋蔥了，可是我現在在熬湯呀！所以、所以…可不可以拜託你幫我買洋蔥回來？」吱吱吾吾的表達著自己打這通電話來的目的，平時清亮的嗓音越說越可憐。
聞言，渾身散發出冷然氣息的男人無聲輕嘆了口氣「…就洋蔥而已嘛？」
「恩恩，就洋蔥而已，要兩顆喔！兩顆。」人兒開心笑道。「謝謝……」
「唉……你喔……」男人寵溺說道。
小傢伙什麼本事沒有，就常忘東忘西。每回他只要看他在他辦公室裡出現，不用說一定是因為忘了帶鑰匙而被鎖在門外，然後再因實在是沒地方去索性就到他辦公室來，美其名是陪他辦公，其實只是想躺在他辦公室內的那組豪華沙發上補眠。
真搞不懂他為何會對那組沙發這麼情有獨鍾？
明明早在他第一次說喜歡那組沙發時，就將家裡那套也給換成了一模一樣的，可兩年多來也鮮少見他在那上頭睡著過，反倒是他辦公室裡的那套，幾乎就是那人的專屬午睡床了。
「我知道了，回家時我會順便買回去的。沒在需要什麼嗎？」
「恩恩，沒了，這樣就好，謝謝。」安以祈笑了笑，而後調皮的說道：「你要趕快回來喔，不要跑去別地方鬼混勒！」
「……」聞言，項承的喉頭卻像是梗住了般無法說話。
他現在才知道，原來，雖然嘴上不說，可他的天使卻從來未曾忘過……
從來沒有忘記過他曾做的那些混帳事……
像是知道對方此時的想法般，電話另一頭的安以祈也無言了會，好半晌後才細聲的說道：「……對不起，我不是有意要這麼說的……」真是笨嘴，明知這種玩笑說不得，可他竟還是說出口……
也許無論平時表現的有多不在意，可潛意識裡他依然清楚記得當時的傷害，和那不斷自身體中湧瀉而出的冰冷寒意。
正有些不知所措時，沉默的男人卻突然開了口「……祈，我不會，你知道的……」
聽到男人的話語，安以祈愣了愣，而後笑道：「對，我知道，所以你趕快回家喔！我今天煮了糖醋排骨、鹹蛋苦瓜、還有九層塔煎蛋……甜點還是焦糖布丁喔！」隨口唸出一堆家常菜的菜名。他本以為像項承這樣高高在上，有錢有勢的男人必定是習慣大魚大肉，像這種家常小菜他或許還不屑一顧，可出乎他意外之料的，男人竟愛吃的緊。且項承愛吃甜食，這個一臉冰冷活像個會走路的冷凍庫的男人，竟然嗜甜到一個讓他匪夷所思的地步！
「恩……」
兩人又隨口聊了幾句，掛上電話後，男人看了眼一旁早已把車門打開等待以久的司機，思考了會後才開口說道：「李叔，鑰匙給我吧！」邊說邊掏出皮夾，自裡頭掏出疊千元大鈔遞給那個自小看著他長大的老人，「你先回去吧，過完年後再來，這些錢給你坐車。」
已六十好幾的老人愣愣的看著眼前那疊鈔票，有些說不出話來：「……這、少爺，這、這怎麼好……」就算是坐車，這錢也太多了呀！他家只在這附近而已，就算是走路也不用十分鐘。
「拿著吧。」一手拉過老人那隻瘦骨嶙峋的手，將錢塞入其中，「快回去吧，要過年了呢，天涼，給自己買件厚點的衣服，剩下的錢就留著吧，好好過個年。」
「……可少爺……」
他伸手將公事包扔進車裡，關上車門。「快回去吧。還是要我送你回去？」拉開前座車門，男人說道。
「呃……不、不用了……」
「恩。」
淡聲應著，男人坐進車裡，發動車子，在離去前，他看了眼仍是站在一旁，有些不知如何是好的老人，「快回家吧，記得幫自己買件衣服。」
「……少爺……謝謝……」
「恩。」不再多話，男人踩下油門離開。
老人站在原地，看著眼前他自小看大的男人離開，心中五味參雜，其中更多的是欣慰。
他的少爺，真的變了個人呢！想他以前那冷冰冰的性子，連晏之少爺都不在意，又哪會像現在這般，拿錢給他說天冷要他買件厚衣？
這一切，都是那人的功勞呢！
開著車不斷在住家附近繞了幾圈，項承這才發現他上回和以祈去的那家Supermarket早已結束營業。不得已只好將車開遠了幾條街，繞了近20分鐘後才又看見一家。
在路旁隨意找了個空的停車位，下車進入市場，好不容易在偌大的空間裡找到了放置蔬菜的地方。拿起兩個洋蔥，他擰著一雙劍眉，思量了好半會兒。
這洋蔥……應該沒有什麼好不好吃甜不甜吧？看起來每顆都一樣啊……
不斷拿起一些洋蔥放在手裡思考著，也不管一旁好奇民眾不斷投注的目光──畢竟要在超市裡看到一個西裝筆挺，渾身高傲霸氣的俊美男人，用著一臉像是在決定一筆關乎幾億資金決策般的認真神情挑選洋蔥，還真是很少見哪！
猶豫了好半晌後才他才決定選了兩個看起來比較大的。
正要去結帳，眼角餘光卻不小心瞄到一旁的冰櫃，他停住腳步，猛然記起了冰箱裡以祈喜歡吃的草莓冰淇淋似乎已經沒了，想伸手拉開冰櫃，卻突然發現自己進門時忘了拿裝購買物的籃子。不得已只好先轉回大門處。
一手提著綠色的塑膠提籃，一邊看著冰櫃裡琳瑯滿目的冰淇淋，日理萬機的項氏集團負責人此刻正努力苦想著自己的情人平時到底是吃哪個牌子的冰淇淋？
不能說他不關心戀人還是怎地，實在是因為他對草莓及冰淇淋這種東西真的不行哪！
在他一向的觀念裡，這種食物是女人們的專利，一個大男人會愛吃這種東西還真是詭異的緊。可偏偏自己的親密愛人就是個嗜吃這類食物的人。
瞇著眼瞪著冰櫃好一段時間，項承決定放棄凌虐自己的腦袋，很乾脆果決地拉開冰櫃的門，每一個牌子都揀了一盒走。
買了這麼多他就不信裡頭沒一個對的。
提著滿滿一籃子的冰淇淋和兩顆洋蔥，正打算去結帳，可沒想到一轉頭，就讓他看見了那個以為不會再遇見的人。
有那麼一瞬他以為是自己看走了眼，曾經瘋狂找尋未果的人兒就站在前方不遠，那燦爛的笑容依舊，小小的虎牙與頰上那對深深的酒窩是如此的熟悉……他連作夢都會夢見的人，那個曾不斷被他傷害、他這輩子虧欠最多的人就在他面前……
呵，還真是作夢了呢！
他下意識地想搖頭甩掉那幻影，可卻又捨不得……
就算真是白日作夢也好，再讓他多看一眼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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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之隨手拿起兩瓶不同口味的牛奶，正抿著嘴考慮到底要買哪個好？
水央只喝純鮮奶，可他好想試試其他口味的……
低頭仔細看著上頭的保存期限，他邊開口問道：「水央，哪個比較好？」
可等了半天卻沒聽見身旁男人的回答。
他有些疑惑的抬頭看了眼身旁的男人「水央，你……」未完的話語停在他順著水央的視線看見不遠處的那個人時。
記憶中的那個人，高傲霸氣又獨裁，可此刻，他卻站在不遠處，一手提著裝滿食物的塑膠籃子，同樣也一臉錯愕的看著他。
有多久沒見了呢？
不知道，他根本也不在意，原本只是打算跟最近忙壞了的水央兩個人出來買些食材回去，一起煮些東西過節，然後兩個人把話說清楚的。
可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遇見項承──
那個前任情人。
晏之垂眸，訝異地發覺自己此時竟然沒有任何情緒起伏，不再覺得悲傷，更沒有什麼心痛或難過，就連一絲絲的怒意都沒有，心裡好平靜好平靜，平靜到彷彿眼前的那個人，只不過是個曾見過幾面的陌生人。
微偏著首，晏之笑了。
明明是很奇怪又尷尬的情形，可他卻覺得想笑。
抬頭看著身旁動也不動直瞪著項承看，一臉不豫的水央，厚薄適中的唇抑不住揚起的弧度，他放下手中的牛奶，伸手輕輕握住水央微顫的大掌。
感受到情人因碰過冰品而顯得微涼的手掌正緊緊握住自己，水央歛眉，低頭看著情人笑得燦爛的臉龐。
他啟唇想說些什麼，最後暗嘆了口氣說道：「你決定好了嗎？」
聞言，燦爛的笑容卻逐漸隱去，晏之面無表情的望著他，好半晌後放開了他的手，轉身往那人走去。
他有些愕然地看著情人的背影，驀然空著的雙手開始止不住的細細顫抖。
冷，就像是從心臟溢流出來，漸填滿四肢百駭般的冷一開始一點一滴的充斥著全身，也許還有更多的是恐懼、害怕、悲傷，或是其他的情緒。
可他卻已無暇分辨。
他只能僵硬的站在原地，看著晏之與那人說話，無法反應。
直到他走回他身旁，拉著他的手一同推起了推車，說道：「走了。」

◎BLEST─幸福
2007/2/13　A.M.10：56
叩叩。
指節輕敲桌面的聲音，震回了晏之飄遠的意識，將視線自玻璃窗外移向對座，男人清秀偏瘦的臉龐映入眼簾。
「怎這麼早？」還沒開口對座的男人已先說道。他以為晏之沒這麼早到的，雖說兩人之間他是較晚到的那個，可距離他們所約定的時間還剩四分鐘不到，而看看晏之桌上那只滴水不剩的咖啡杯，他默默在心底估量好友最少已到了20分鐘以上。

2007/2/12　P.M.10：20
水央也很煩惱。
怎麼辦？他到現在還不能確定晏之到底愛不愛他。
煩惱了好久，想來想去又想不出個所以然來，可他又沒有勇氣直接去問晏之，要是得到否定的答案；要是人兒告訴他，他還愛著另一個男人，只是把他當好朋友，他該怎麼辦？
所以他決定找個有經驗的人來詢問。

晏之很煩惱。
怎麼辦？他家水央好像不愛他了。
煩惱了好久，想來想去又想不出個所以然，可他總不能直接去問水央，所以只好將這件事告訴好友葉日暖。
葉日暖聽完後只說：「你想太多啦，誰不知道你家那個水央從頭到尾心裡只有你一個人，他會不愛你？等到他闔眼那一天吧！」
可是可是，要是水央真的愛他，那怎麼會兩人同床三年卻從來都沒有碰過他？

需要多久的時間，才能消磨掉某個人在心版上所刻下的痕跡？
明明以為是可有可無的愛情，卻總是在失去後才發現原來早已在心上落了根。
總覺得胸腔好空，好像失了什麼？卻又想不透。
啊，是了，是那個人走了，離開他了，所以也連帶的拔走了他的心。
他，
失去了他的心。
需要多久的時間，才能沖淡那始終在身體裡徘徊不去的惆悵與憾恨呢？
一年？兩年？三年？五年？還是……再一個十年？
他不知道。
可他卻明瞭，只要活著，也許有一天，他會得到答案。
在生命走到盡頭之前，也許……
他會得到答案。
也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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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當一大清早，找不到與西裝相配的領帶時，他會下意識的回頭呼喊著那個人的名字。
喝到不好喝的咖啡、吃到難吃的飯菜時，他也總會不由自主的憶起曾有個人全心全意為他所做的是有多麼合他的口味。
就連在外頭吃飯時也會不由自主的點了那人愛吃的菜，然後獨自一人在濃厚的惆悵中，想起那人早已不在。
甚至晚上睡覺時，下意識的翻身尋找那溫軟的身子，卻總是因觸到一片冰冷而驚醒，跟著睜著雙眼直到天明。
隨手攪拌著玻璃杯裡的黑色液體，他鬱悶的緊擰著眉頭。
一個人坐在空盪盪的客廳裡，任由孤寂如浪潮般向他襲來。
兩眼空茫的望著開啟的電視，墨黑的頭眸裡卻映不入任何一幕畫面。
他不知道該如何排解心中的鬱悶，也或許只要他活著的一天，這種鬱悶就會持續的無止境地啃食著他的心靈。
什麼時候開始他竟會覺得這片客廳是如此空曠？
恍恍惚惚地環顧著四周，遺留在小茶几上的黑色髮夾，是那人在看電視時用來將過長的劉海夾起來的。角落裡那人養了十年的盆栽依舊靜靜的立著，任冬夜裡自未闔好的落地窗中，鑽進來的寒風輕舞著葉片，「沙沙……」的聲音，就好似在哭泣著遭到主人無情的遺棄。
時至此刻，他才赫然發覺在這近百坪的屋子裡，處處都是那人所留下的痕跡。
冷，好冷，為什麼會這麼冷？
將手緊緊握著手中溫熱的咖啡，他卻依然感受不到一絲溫暖。
啊！是了，因為窗戶沒有關好，所以冷風透了進來。是了……只要趕緊關上窗戶，就不會覺得冷了！
他連忙放下手中的咖啡杯，站起身來用力拉上窗門，落了鎖，再窩回沙發上。
雙手環著自己。他不解的皺起眉。
明明都關上窗了，為什麼他卻依然覺得寒冷呢？就像是從心底深處一點一滴的透流出來般，無止境的冰寒。
突然陣陣哽咽壓抑的哭聲在他耳邊響起。
誰？是誰？是誰在哭？
為什麼這聲音竟會如此耳熟？
是那個人嗎？
是嗎？是嗎？
呵！別傻了，那個人早走了，走了！離開他了、不會再回來了……
不會再回來了……
那是誰？到底是誰在哭？
是他嗎？是他嗎？
伸手觸碰著自己的臉頰，然後有些意外的在上頭碰觸到溫熱的液體！
啊，原來真的是他！
可是他為什麼要哭呢？為什麼呢？
曲起雙腿，他緊緊環抱著自己，緩緩倒臥在柔軟的沙發上。
胸口好痛好痛，為什麼？
為什麼他還會覺得心痛？
他不是已經沒有心了嗎？明明胸口空盪盪的呀！
他的心早已落在那的拋棄他的人身上了不是嗎？
為什麼還會心痛？為什麼？
而且他不是不愛那人了嗎？
不是早就不愛他了嗎？
為什麼還會為他心痛流淚？
為什麼？
泛黃的燦爛笑顏，不斷自記憶深處裡翻飛至他眼前，他顫顫的伸出手，想輕輕碰觸那就好似依然在他眼前笑著哭著鬧著的容顏，「晏之……晏之……」低啞的嗓音喃喃唸著那人的名，卻在也得不到回應。
哪，之，如果我對你道歉，你是否還會願意在回到我身邊來，讓我們從頭開始呢？
哪，會不會呢？
一定不會了吧……你一定不愛我了吧？
那我又該怎麼辦呢？該怎麼辦呢？
那就好像要溢出喉頭的悔恨又該對誰傾訴呢？
哪……小之…「…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我……
愛你。

P.M.1：32
在強烈的飢餓感中醒來，男人掙扎地張開眼，一雙深遂墨瞳空茫的盯著天花板上投射的電子鐘，意識仍有些不清地只覺得耳際就像有幾十輛坦克同時開過般轟轟作響。
有些無力地抬起雙手揉揉額際，他努力替自己消除些宿醉的不適。
「竟然已經下午了……」因剛睡醒而有些低亞的嗓音喃喃念著。難怪自己會那麼餓……已經連續十二個小時未曾用餐了。
而且竟然還睡過午……看來昨天真的是被那票無良醫師給灌的太凶了。
唉。
低聲嘆了口氣，將手抵住床面使力撐起自己的身子，天藍色的被單因他的動作自胸前滑落，露出了未著寸縷的結實上身，用手揉了揉臉和眼眶，空曠曠的房裡卻沒有第二個人可以讓他道早安。
下了床，他緩步走進一旁的浴室裡，開始梳洗。
他，水央。今年33歲，單身。
「嘩啦！」
扭開水龍頭將水拍上臉龐讓自己更為清醒，他抬頭看著映在鏡子裡那張此刻濕漉漉、說不上醜，甚至可以稱得上帥氣的臉龐。
活了33年不是沒有女孩子對他傾心過，就連對他一見鍾情硬是將連絡方式塞給他的也有一堆，可，他卻從未交過女朋友。
為什麼？
呵。
想起原因來連自己都覺得可笑。
因為對他來說一個人的心，一輩子就只能心動一次。一但愛上了，深深的戀上了，就是永遠。
而他的那顆心，早在15歲時就交出去了。
他愛上了一個人。
就算他愛著的那人，眼裡、心裡從來就沒有他，也從來就沒看見他。
他卻依舊如此。
想起了那張像刀刻一般狠狠劃在他心口，讓他單戀了近20年的容顏。嘴角扯起一抹悲憐的微笑，「傻子。」蠕動著唇瓣，他無聲對著鏡裡的男人說道。
你，
真是個傻子。
P.M.2：07
一手拉著掛在頸間的毛巾胡亂擦拭地著方才因沐浴而滴著水珠的短髮，他用空著的另一手，拉開冰箱門，取出水壺替自己倒了杯水，卻在就口時，才發現他拿錯了杯子。
瞇細了眼緊盯著手中那印著條卡通狗的馬克杯，腦子裡模模糊糊的回憶著那人好似對他說過……這叫什麼來著？
啊！史奴比！
對，就是這個名。
而與這杯子成對的，則是另外一個印著間紅色狗屋和一隻頭上沒幾根毛小黃鳥。
猶記得那人興冲冲的拿著這對杯子跑來找他時臉上興奮的表情。
「這種杯子你應該找你家那死人臉一起用才對吧？」無聊的把玩著手中觸感冰冷的杯子，他瞟著身旁那個笑的燦爛的人兒問著。
「唉喲，他最討厭這種東西了，說什麼是小女生的喜好他才不奉陪，可是我就覺得很可愛呀！」嘟了嘟嘴抱怨著，人兒用手指戳了戳杯上的小狗。然後轉過頭來對他說道「哪，不覺得真的很可愛嗎？就陪我一起用嘛！」
「……」
「不說話就當你願意喔！那…這個是我的，那個印有小狗屋的才是你的！不要拿錯喔！」伸手指了指他手中的杯子，他笑嘻嘻的說著。「嘿嘿，這樣就是一對了。」
卻沒發現坐在對面的男人因為他那無心的一句話而微微紅了雙頰。
猛然自回憶中醒來，他複雜的瞪著此刻握在手中的馬克杯。
「陪我一起用嘛……」
「這樣就是一對了。」
人兒那時帶笑的嗓音就好似仍在他耳邊回盪著。
扯了個諷刺的微笑，他一口氣飲光杯子裡的水。
說什麼一對的！那人可從來就沒有用過！
反觀自己卻始終像個傻子般期待著。
將杯子高舉到眼前，他低聲對著杯面上那隻挺著肚子仰望著天，看起來懶洋洋的狗說道：
「笨蛋……你的主人都忘記你了！還傻呼呼的等啥呢？笨死了……」
笨死了……
他，
也一樣。
P.M.2：26
儘穿著條牛仔褲，打著赤膊的他，盤著腿坐在臥室的地板上。
身旁散落著一地衣物和隨身用品，他正忙著打包行李。
剛結束了場大手術，自今天開始他整整有兩個禮拜的休假。原先就打算出國，甚至連機票都買好了，坐明天早上九點多的飛機到大陸。
隨手摺著衣物放入行李箱中，心裡依舊猶豫著要不要給那人打個電話。
雖然自己也知道，那人心裡根本就沒有他，就算有的話也只是將他擱在好朋友的位子上而已，卻偏偏自己老是無法自止的深深牽掛著他。
打電話，也就怕那人來找他時會撲了個空。更在出國前聽聽那聲音，從使那一句願不願意隨他一起去，他也許永遠也無法問出口。
可想是這樣想，腦子裡卻好像有另一道聲音不斷對他喊著：「打什麼呢？你以什麼身分給人家打這通電話呢？別傻了，你什麼都不是呀！充其量也只是個普通朋友而已呀！」
煩躁的拿著手機按了又刪按了又刪的，正猶豫不定時，突然一張在行李箱夾層中的泛黃照片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伸手抽出了那張照片，他對著上頭的兩個人露出了微笑。
用拍立得所拍的照片，因為已是好幾年前的事了所以照片顯得有些受潮泛黃，不知道當初在整理行李時怎會漏了這一張。
伸手輕輕撫著照片上那張站在自己身旁雖然笑著，卻依舊掩不住落莫的臉龐。
腦子裡恍然的想起那時的情景。
就像今天一樣，他拉著皮箱正準備出國，卻在拉開門時看見那張始終被他擱在心上的臉龐。
那是他們第二次吵架。
他有些傻眼的看著站在門外皺著一張小臉人兒與他腳邊的那個行李箱。
「晏之……你怎麼……」疑惑的問出聲，話都還沒說完就被突然抱住。
驚愕的低下頭看著埋在自己懷裡的黑色頭顱，「怎…怎麼啦……」
人兒沒回話，只更用力的收緊了抱著他的雙臂。
「到底怎麼啦？」原本下意識要回摟著的雙手突然停在半空中，半晌後才無聲嘆了口氣，揉揉他的髮，伸手將依然擱在門口的的行李箱拉進門，然後落了鎖，將人兒帶往客廳。
後來，他才知道他們大吵了一架，因為那男人當著他的面帶別的女人進門。
緊緊握著拳頭，他努力克制著想衝到那男人面前狠狠揍他一頓的慾望。
他坐在床邊低頭看著那因哭累了此刻正沉沉睡去的臉龐。
心裡突然覺得有些悲哀。
腦子裡驀地想起當晏之第一次來找他時，他怒不可遏的衝去找那個搶走他寶貝卻又不懂珍惜的男人，狠狠揍了他一拳後他怒瞪著男人。
男人冷冷看著他，沒回手，只緩緩抹去嘴角溢出的血跡語氣森冷的說道：「呵！你以為你是誰呢？又是憑什麼來這對我動手動腳的？」
當下，他沒有出氣過後的快意，只有向他漫天漫地不斷湧來的悲哀淹沒了他。
男人狠狠甩開他抓著他領口的手，「這次的事我不會計較，不過下次，請你看清楚自己的身分後再來！」
他愣在當場，看著男人離去的高傲背影，一句反駁的話都說不出口……
呵呵，是呀。
傻水央。你拿什麼身分去揍人家呢？
同學嗎？還是朋友？
呵！
伸出手輕輕撫著那哭腫了的雙眼，卻又猛然意識到某些事實，突地向碰著了火般猛然收回手。
緊緊握著拳頭……別冒傻兒了！
他什麼都不是……
什麼都不是……
「哪，小央，你說，是不是愛人都是這麼累？」話筒的另一頭，陣陣傳出的是他朝思暮想的聲音。一直以來活潑有活力的嗓音，不知為何此刻聽起來，卻充滿疲憊。
「……」緊緊握著話筒，他沒有回話，另一隻空著的手卻早已握的死緊。
「為什麼？為什麼我覺得好累好累……累到都不想睜開眼了……」越來越顯得無力的聲音變的斷斷續續，直到最後話筒裡在也沒傳出任何聲音。
「小之！」他瞪大了雙眼，悚然一驚，連忙拋下話筒一把抓起一旁的車鑰匙跑出門。
按著心裡早已背的滾瓜爛熟的地址，他站在門後，與被他擱在心版上的那人此刻儘隔著一道門。
顫抖著手握住門把，卻駭然發現門未上鎖，他連忙衝進屋子。
這是他第一次踏進這間屋子，他卻根本無心於屋子裡的擺設，只一逕的呼喊著纏繞在心上的名，慌亂的尋找著那到瘦弱的背影。
如果可以他壓根不想踏進來，因為這是人兒與另一個男人的房子。
不是他。
就像他們兩個人的愛情，從來就沒有他，也容不下他。
用力推開一扇門，在看清房內的景象後，他只覺得自己的心跳停了，就像有人緊緊扼住他脖子般無法呼吸。
原本潔白的床單被人兒腕間不斷流出的血液給染成一遍怵目驚心的腥紅，一旁的床頭櫃上倒著玻璃杯，附近散落的幾顆藥丸則被杯裡請倒的水浸得有些溶，而那人兒就靜靜躺在大床上，清秀可愛的娃娃臉上表情安祥，就像睡著了一般。
除了人兒臉頰上那刺眼的五指印。
緊緊握著雙手，他全身竟止不住的開始劇烈顫抖，他腳步微軟的走向床邊緩緩跪下，伸出不斷顫著的手，輕輕的觸碰著人兒蒼白的臉頰。
感覺到那暖嫩的肌膚依舊透著溫度，單薄的胸膛也仍在起伏，他一震，連忙撥電話叫救護車。
「還好發現的早，手部的傷口包紮過後就沒事，洗過胃後護士就會將他推入病房。」
耳際依舊回繞著急救的同僚所說的話。
他跪在病床旁邊，經過劇烈恐懼後放鬆下的的身子依然不斷顫抖著，他將手擱在人兒臉頰，不斷感受著那溫暖。
好似只有如此，他才能告訴自己，也才能證明他牽牽念念始終擱在心裡腦裡的寶貝還活著。
沒有離他遠去。
依舊跟他待在同一個世界。
「好笨……為什麼要那麼笨……不值得、一點都不值得呀…」他喃喃低語著，看著那沉睡中的臉龐，漸漸紅了眼眶。
「哪，小之……如果他不疼你，讓我來疼好嗎？他不愛你…不要你，不珍惜你…那給我好嗎？我愛、我要、我想珍惜你呀……哪，小之……你說好不好…好不好…？」熱淚模糊了視線，低頭將嘴凑在人兒耳邊，他竟然懦弱的只敢趁著人兒昏睡時將那已纏在心上十幾二十年的愛戀說出口。
傻，真的好傻……
他們都一樣。
好傻……
「…對…對不起…」有氣無力的嗓音斷斷續續的傳入耳裡，他猛然抬起頭來，看著那雙不知何時已睜開的大眼，他愕然的愣在當場不該如何反應。
直到那隻軟嫩的手無力的撫上他的頰，「對、對不起……我沒辦法……我真的沒辦法…我一直…都是把你當最要好的朋友的……對不起…」
是呀！
他怎會忘了…？
他一直都只是好朋友而已……
只是好朋友而已……
兩個人的愛情，從來都沒有他可以介入的餘地，更沒有他存在的空間，他，只是個外人……
只是個朋友……
「叮噹！」
突地，電鈴聲響起，他猛然自回憶的泫渦裡拉回意識，瞇細著眼看著手中那張泛黃照片，半晌嘴角緩緩勾起一抹若有似無的微笑。
「哎。」將照片擱在一旁，他撐起身子，準備去開門。腦袋裡晃了晃幾張可能出現的臉孔，可那些不良醫生們應該都以為他今天出國……不知道是誰呢？這時候還會有誰上門呢？
心裡暗暗希冀著的那人，在上回的事後就沒在打過電話給他……而他也就這樣沒在去打擾他，縱使一就愛著，深深戀著、喜歡著，可他卻依然不願意讓自己成為那人的困擾……讓人兒發現自己的心思本就是意外，竟然已變成現在這樣，他也會安安靜靜的不去擾他。
他會默默的退回好朋友的位子，就這樣守護著他……
暗自想著，可卻沒想到一拉開門，映入眼簾的竟就是自己方才仍念著的那張臉龐。
呆愣間，他下意識的就低頭往人兒腳下看去，在沒看見那隻以往人兒離家出走跑來找他時都會帶著的行李箱時，擰起了眉頭。
「你……」話未說完，抬頭就見到那張朝他笑的燦爛的臉龐，正要問出口的話，不知為何就硬生生堵在喉嚨。
「我，不愛他了。所以……在我找到新房子前，可以拜託你收留我嗎？」在那溫潤如一的嗓音裡，他看見人兒的臉龐，在眼前漸漸模糊……
耳際依稀聽見自己的嗓音，瘖啞的對著那躺在病床上哭得希哩嘩啦的人兒說道：
「如果哪天你不再愛他了，可以請你，第一個告訴我嗎？」
請你……第一個來找我。

愛情，就像握在手中的沙，一個不小心，就會從指縫中快速流逝，一點也不剩。
AM 6：30
他走了。
男人薄情的眼，輕輕掃過這空曠的房間，清晨的陽光透過落地窗櫺灑落在屋裡潔白的家俱上，烘出寂寞的味道。
整齊的被縟上沒有任何躺過的痕跡，房間裡被打掃的很乾淨，乾淨到沒有一絲人氣。
他走了多久？
他不知道。
也許一天，也許兩天，也許是一個星期前。自從他上次帶著女人回來後，他幾乎有整整一星期沒踏入過這個家，這個他一直以為無論如何都會有人點著燈等著他回來的家。
別開眼，他面無表情的帶上房門。
走至餐廳，拉開那只剩兩顆蛋和吐司的冰箱，微微皺了皺眉，他有些無奈的折起袖子，自己動手做起早餐。
已經有整整十年沒下廚了，動作雖有些不太熟練，但還是勉強做出尚能入口的東西，帶點焦的土司蛋跟平常吃貫的味道相差了十萬八千里，咖啡也是，甚至難喝的令他難以下嚥。
該找個佣人了。免得自己每天早上都得吃這些餿水似的食物，來糟蹋自己。心裡不斷想著，劍眉緊緊打了個結，被某人給養刁了的胃根本無法接受那些東西，就算是自己做的也一樣。他一臉嫌惡的將那一杯根本就是黑水的東西倒掉。
隨意沖了沖杯子，他拿起放在一旁的西裝外套和公事包，準備出門。卻又在走至門邊時，突然想起了忘記帶下午開會時要用的文件，扯了扯嘴角，現在可沒有人可以再幫他送了。他想。
旋身走回那同樣有一星期沒進去過的書房，桌上的文件被擺放的很整齊，他隨手翻了翻，眼角餘光卻不經意瞥見一旁放置的東西。
鑰匙、存摺、金融卡、還有那隻他辦給他的手機。
手裡的動作停頓了半晌，很快的便又繼續之前的動作，直到找到他要的文件，甚至帶上房門時，他都沒再看過那些東西一眼。
走出電梯。
「項先生早呀，怎麼好幾天沒看見晏先生呢？」帶著山東口音的嗓音，疑惑的向他問著他的房客哪裡去了。
好幾天沒看見那個愛笑善良又好脾氣的小夥子下來同他說說話，還真是有點無聊呢。
淡淡的瞥了一眼管理員那張佈滿風塵的臉「嗯。」冰冷不帶感情的嗓音，敷衍的虛應著。他快步走出大門。
繞至停車場時，正好遇見大樓一星期一次的垃圾清理，突然，他停下腳步，有些微愣的看著清潔人員手上那個熟悉的行李箱。
他的。
瞇細了眼，他往那方向走去，「等等。」開口喚住那個差點被扔掉的大箱子。
「不好意思，這東西是我的，我的佣人不小心將它扔掉了，可以還給我嗎？」伸出手，他欲接過。
「……好吧」清潔人員有些詭異的看了他一眼，再見著他臉上不像玩笑的認真神情後，才有些猶豫的將箱子遞給他。
他將箱子寄放在管理員那，說是上班來不及，晚點下班再來領。
AM 8：37
他走進公司。
「交代下去，下午的會議提到早上十點舉行，還有，將我晚上的應酬全部推掉，我下午有事，對了，泡杯咖啡進我辦公室，不加糖不加奶精。」抬手領帶扯鬆了些，他隨口吩咐秘書。
「是，總經理。」年輕貌美的秘書小姐，恭敬的朝他行個禮，立刻不敢停頓的朝茶水室走去。
雖然她們這總經理大人一年到頭就是端著張冷臉，今天也沒什麼太大變化，但奇怪的，她就是能感受到那被掩在面具背後洶湧的怒意。
心情不好呀，真難得呢。背著那冰冷的男人吐了吐舌尖，她還是快閃好，不然待會肯定成了炮灰。
AM 11：43
耳際不斷傳來下屬的報告聲，他有些心不在焉的甩著手中的筆。
腦海裡不斷想著今早看見的行李箱。
他原以為那人將它帶走的，卻沒想到會在垃圾堆裡看見它，就像急於拋掉一樣。
當今早他回家卻沒看見那熟悉的人影時，不能否認的他有一絲心慌，但心慌過後隨即淹沒他的卻是那漫天的怒潮。
哼，說什麼無論如何都不回離開我，那現在呢？別告訴他那人只是去玩！
走了也好！少了個老是用著複雜眼神看他的煩人傢伙，頂多再找個佣人嘛，沒什麼大不了的。
正當他如此想著時，卻看見那個屬於他的行李箱。
那個彷彿是個空箱，完全感受不到內容物重量的箱子。
腦子裡不斷想著今早他進房間時看見的畫面，所有他給他的全都原封不動的放在原位，衣物、日常用品，手機，一切都被封在那扇門後，只除了那人曾用過，被丟棄在垃圾桶的牙刷和他第一次踏進這件屋子時身上穿的那套衣物，他自己的衣物。
等等…全都原封不動？
可他記得那人當年幾乎是全身上下除了身上那套衣服、皮包裡的證件和唯一的兩百塊外，根本是一無所有的跟著他走。
而金融卡與存摺還依舊躺在書房的桌子上。
那，那人到底帶走了什麽？
那個箱子裡裝的又是些什麼？
越想越覺得有種奇怪的感覺爬上心頭的他，幾乎根本坐不住了，滿腦子只想回家看個究竟。
他突地放下手中的筆，「今天的報告先到這，改天再繼續，我會讓秘書通知你們，散會。」無視下級主管們因他突如其來的命令而措手不及的傻愣樣，他猛地起身快步走出會議室。
PM 00：57
手裡緊抓著那讓他莫名其妙有些不安的行李箱，他自外套口袋裡掏出鑰匙，打開門，隨手將行李箱扔至沙發上。
自書房內取來那人留下的存摺卡片和手機，他將自己拋入沙發內，翻閱著簿子裡的金融紀錄，然後驚愕的發現，除了他們在一起的第一個月他匯給他的那筆錢之外，後面匯進來的錢，根本從未被碰過。
愣愣的瞪著那7位數字，他完全傻了眼。
印象中他幾乎每次回到家，就會看見那桌上豐盛的晚餐和那人迎接他的燦爛笑容，而似乎也沒聽過他在上班，那……這十年來的所有開銷是從哪來的？
皺著眉將手中的的存摺扔至一旁，他打開那個困擾他一上午的行李箱，卻赫然發現那箱子裡除了照片，什麼也沒有。
除了他們的照片，十年來的回憶之外，什麼……
也沒有。
那一瞬，他終於知道自己被拋棄了。
被那人狠狠的驅逐出心裡、腦裡了。
這行李裝的不是別的，就是那人心中的他。
而那人，似乎連回憶也不願留下。
「……我愛你……」
「…嗯，原諒你，我原諒你…」
「不論發生什麼事，我都不會離開你。」
耳際不斷回想著那人曾在他耳邊堅定說過著的情話，突然想到而自己呢？那時自己回答了他什麼？
「你別搞錯了，你要愛我是你自己的事，要跟我在一起最好要有心理準備，我的性向很正常，我永遠不會愛你。」
他甚至還記得那人在聽見他的話時一瞬間有些失望的表情。
可他還是留了下來，留在他身邊，不是嗎？
就連他惡質的帶著女人回家，甚至大剌剌與他隔著一牆之隔做愛時，他不也沒說什麼，繼續待在他身旁，笑著為他打點任何事。
但為何現在卻突然扔下他？
「…我不會愛你，我不愛你……」耳際依舊回繞著自己曾說過的話。
心隱隱約約的痛著。
那人怎可以在介入他的生活十年之後，突然把他扔下？怎可以在縱容他的劣跟性這麼長的一段時間後，在用最激烈的手段告訴他他不能接受他？
他不是不介意嗎？他不是沒關係嗎？
為何要走？
而自己呢？
難道真的不愛他？
十年，是一段不算短的時間，夠那人強硬的在他心底留了個位置，綁架他的生活、他的一部份。
而如今，他卻突然鬆了手，告訴他，他不要他了。
那他呢？他又該怎麼辦？
垂首看著手中的回憶，薄唇掀起一抹諷刺的微笑。
不過，怎樣都無所謂了……因為他知道，跟之前他離家出走的任何一次情況都不一樣，那人是絕對不會再回來了……
是真的鐵了心不會再回來了……
所以，怎樣都無所謂了……
無所謂了……

PM11：28
空蕩的房間裡，只聽得見女歌手沙啞滄桑的嗓音，緩緩飄散在空氣中，與另一道清淺的呼吸，交織出孤單與痛苦的旋律，他蜷著身子坐在屋內唯一有光線的地方，電視機散發出的微弱光芒，輕淺的拍在他臉上，他雙眼茫然的看著眼前的畫面，忽地，他聽見客廳大門傳來開啟又闔上的聲音。
他的戀人回了家，身旁卻有著另外一個女子，斷斷續續傳來的男女調笑聲，隨著距離的接近，逐漸清晰，他側著頭想聽個仔細，卻只聽見隔壁房門被人大力碰撞上的聲音。
然後便是熟悉的衣物落地聲，他甚至可以清楚的知道男人落在女人唇上的溫度，與那雙溫柔愛撫著的大掌輕撫過身上每一吋的感覺。止不住顫抖的，他將臉埋入膝蓋裡，覺得心就像被人緊緊掐住了般的疼。
腦袋裡模模糊糊的已想不起來為什麼他們之間會變成現在這樣子，也許其實一開始就是這樣，也許不是，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從一開始，他們就是一場錯誤。
他無法去苛責誰，因為錯的是他自己，是他先愛上他的，是他先引誘他將他掰彎的，那人性向從以前就都是正常的，不正常的─是自己。
是他太過貪心得去貪求一個不可能愛他的人，不是嗎？
男人一開始就說的很清楚了，他是正常的。他們可以接吻，可以做愛，可以同居，可以做盡一切任何正常情侶都會做的事，但他們永遠不會相愛，他永遠不會愛他，因為不正常的是自己。
但當有一天，那人像是終於玩膩了男人般，對他不再有興趣，且開始帶著其他的女人堂而皇之的進入曾是他們所共有的房間，做著男人口中正常的事時，他卻依然卑微的為男人做盡一切，幫他打掃房子，煮著讓他和其他女人一起共用的晚餐，洗著他和別人的衣物，聽著他跟別人介紹他只不過是室友時，縱使心已經痛的滴不出血來了，他依然選擇留下。
留下當他招之即來呼之即去的寵物。
可他原以為無怨無悔的付出與等待最終一定會為他換來男人愛他的心。
但時間證明了，這一切，都只不過是他的妄想。
男人雖沒將他趕出去，也只是因為他會幫他作事罷了。
他說，看著一個人無怨無悔的為你付出著很好玩。
他說反正就將他視唯一般的傭人，而且也不支薪，多好。
他說，就將他放著，等到哪天他又玩膩女人想換換口味時，身邊還有個現成的可以湊合著用。
他親口對著別人說，而他親耳聽見的。
在那一剎那，他以為他會心碎的哭出來，可他沒有，為什麼？他不知道，也許是眼淚早已流盡，也許是心其實早已死去。
所以他已經不會心痛，也掉不下任何一滴淚。
女人的呻吟，男人低啞的喘息不絕於耳，甚至蓋過電視機裡，那沙啞卻也深深唱進他心裡的歌聲，他翻起自己的左手腕，在那上頭看見許多深深淺淺的痕跡。
輕輕撫過那一道道像劃在心上的傷口，諷刺的無聲笑了笑，很傻，他知道，可他沒辦法。
很心酸很卑微的愛情早已將他傷的體無完膚。
他突然記起那些女人每回進屋後見到他時那一致的傻愣表情，與聽見他只不過是個房客時那鬆了一口氣的神情。
每次看見那表情他就覺得可笑，因為不久後，他就會在看見那些女人們一個個上門來談判的憤怒臉龐。
「…不要臉，你這個變態！你還要纏著他多久？他根本不愛你，你這個噁心的同性戀！…」同樣激憤的話語，他根本數不清到底聽過幾次，又措手不及的被那些女人甩過幾次巴掌。
男人不愛他，卻卑劣的利用他來甩掉那些他口中所謂的「玩玩罷了」的女人，將他的負心，推到他身上，接著用著無事人般的神情，看著他和她們為了他鬧成一團。
那樣很有趣，他說的。
然後他會在當天晚上回家來溫柔的擁抱他，告訴他，你一直是我的最愛，不管我在怎麼玩，最後一定都會回到你身邊。
很諷刺的安慰法。
一開始他還傻的會為這些話暗自欣喜，直到相同的是接二連三的一在發生，到後面，他甚至已經麻木的連憤怒的消失了，只會剩下淡淡的心酸纏繞著他的胸。
其實他們都有錯，他們都強硬的綁架了對方的一部分，然後蠻橫的憑藉著自己手上的籌碼，繼續在這間冷清的屋子共同呼吸著。
突然間，所有一切令他苦痛的曖昧聲響全都停止，耳際只剩下那心酸的嗓音不斷回繞。
心裡的思緒也跟著清明，他逐漸看清了一些事。
看清了男人也許永遠也不會愛他，看清了自己的卑微與低賤，更看清了在這場愛情的攻防戰裡，他早已輸光了自己。
愛人愛到連自尊都拋棄，卻依然換來如此下場，呵，這真是一場可笑的鬧劇。
很顯而易見的事實，他卻花了整整十年才看清。連自己都要笑自己傻了。
嘴角牽起一抹笑，「啪」的一聲關掉電視機，他撐起身子，走至那個放著他所有過去的角落，他拖著那早已整理好卻始終堆在角落的行李箱，將一些現金與證件放入口袋，走出房門。
夠了，真的夠了，他已經厭倦當別人養的狗，他累了，真的累了。
現在的他只想找回那個最初的自己，那個還沒認識男人前的自己，那個會哭會笑有希望有夢想的自己。
至於這個連自己都唾棄的過去，就讓它留在這棟房子裡，他將會把他永遠驅逐出他的記憶。
他漾著解脫的微笑，將鑰匙留在客廳的茶几上，然後拖著行李腳步輕快的走出這個囚禁了他十年的牢籠。
不願說再見，因他知道自己再也不會回來。闔上門，他輕輕哼著：
「……在我心上用力的開一槍，讓一切歸零在這聲巨響，如果愛是說什麼都不能放，我不掙扎，反正我也沒差……」